案例分享| 當情緒表達時, 害怕也消融了

文/英國註冊音樂治療師 張綺妍

小玲是一個留著長長馬尾的小女生，因為幾年前的一場生病引起腦炎，使她被困在了語言及情緒障礙中，此外

在各個發展層面也有著明顯的落後。小玲的爸媽帶她做了許多治療後，仍然不見任何起色甚至覺得一度失去了

希望。

半年多前接到社工轉介時， 她有著非常明顯的緘默表現以及社交情緒障礙。拒絕使用語言、拒絕建立連結、

更不用說可以一起進行互動……. 小玲對於聲音的反應大概就是「又愛又恨」的心情吧，對於某些不對稱不和諧的音樂投注好奇興趣的眼光，但有時對於強烈明顯節奏的樂器(例如爵士鼓)會立馬用尖叫宣示她的抗拒。我們每周的互動就像在跳著一首首沒有伴奏引導的雙人舞一般，某人往前一步、另一個退一步，突然有人退一步、另一人又往前一步，因此常常踩到彼此的腳。但有趣的是，彼此互相踩到雙腳的狀況，似乎從害怕保持距離，逐漸轉換成了一種其實踩到一點點也沒關係的習慣。習慣了彼此會有不完美的時候，並在不和諧或害怕時，開始說出彼此喜歡的是什麼......

上周的某日，我們拿起了畫筆，像是小小藝術家一樣，各自畫了兩張不同的臉，有著不同的特色、不同的情緒、不同的國籍。在結束繪畫後，甚至一起合作為每張臉取了個名字: 笑笑、小哭、小毛、小虎， 小玲仔細看著每張臉雖然童言童語說著每人的故事，但是她卻明確看到了每個人的情緒。笑笑是開心、小哭是難過、小毛是創意、而小虎是有精神。

因為故事太多說不清楚，所以我們決定輪流為對方選一張臉和一個樂器來說，並命名這個遊戲叫做「臉的音樂故事」。沒錯! 是輪流為對方決定一張臉一個樂器，一種建立在平等和互相連結的小規則中，是這幾個月來小玲和我討論而出現的新玩法。這是一個對她來說是 「在權力拉扯後，革命的產物」， 為什麼我會這麼說呢? 因為後天因素而造成生活中巨大障礙和改變，對一個孩童來說真的很難想像也很沉重。原本活潑的女孩在一場大病後，原來那些所擁有的快樂童年，卻變成禁錮她無法向前的鎖鏈。而家長對她的過高期待和求好心切的幫助，更是加重她無法向前的阻力。

一種曾經可以做到，但現在說也說不清、看也看不清、做也做不好，那些總是跟不上別人和因他人的「幫忙」所以總是「被決定」的挫敗感。我們從音樂裡和治療中，開始找回自主力、探索自己所需要的並安全地表達出來。 現在想想小玲會這麼喜歡不在調性裡或不和諧的音樂，或許正是因為這樣的不悅耳訴說出了生命某些真實的狀態。

「臉的音樂故事」就是這樣襯托著小玲最愛的音樂聲響開始了，她指定了我用及他彈小虎、我指定了她用木琴敲小毛、接著她又興奮的說:「鋼琴，笑笑就是妳了!」並心滿意足的趴在一旁欣賞著笑笑的各種開心音樂，最後還給了我滿意的笑容。最後一個哭哭，下意識地我覺得時間好像到了，那是一個直覺認為可以面對重要時刻的時間，我用淡淡溫和卻慢慢的語氣說著: 「那爵士鼓，哭哭給妳好嗎?」，空氣在那幾幾秒鐘彷彿真的凝結了。小玲最害怕的爵士鼓在此時被放上了活生生的檯面，老實說我也不確定會發生什麼事，可能會尖叫吧? 可能會直接對我大哭吧? 或者...(此時我的手拿起了旁邊的鼓棒)，並看著鼓棒說「這對鼓棒前端是有藍色球球的顏色耶，剛好跟哭哭一樣的顏色，妳想要用嗎?」......

那是一個神聖的時刻，就彷彿演唱會中周遭黑暗，全場觀眾寂靜屏住氣息，只有爵士鼓那打上了一盞聚光燈等待什麼moment的乍現......是的那兩枝藍色鼓棒出現了!! 被那個名叫小鈴的勇敢女孩敲奏在爵士鼓上了! 這是一首至今我聽過最和諧、最肯定、最具有勇氣的歌。